第(1/3)页 录音棚里很安静。 蒲池幸子坐在钢琴前,左手搁在琴盖边缘,右手拿着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。 她在五线谱纸上写了一个音符,停了两秒,又用橡皮擦掉了。 现在是下午三点十七分。 今天的导唱带任务已经全部录完了——三首歌,每首两遍,第二遍全部一次通过。录音师在对讲里说“辛苦了“的时候,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无聊,毕竟对于他来说只是一项例行任务而已。 她抬起头,看了一眼玻璃窗对面的控制室。录音师已经离开了。调音台上的推子整齐地归了位,VU表的指针垂在底部。 整栋楼里大概只剩她一个人了。 她喜欢这种时候。 公司的录音棚在傍晚五点之前都归她使用——板仓跟她确认合同的时候专门加了这一条。”你可以把它当成自己的房间,“板仓当时说,“反正五点之前也没人排。” 三年了。 幸子的手指轻轻落在琴键上,按下一个C大调的和弦。声音在录音棚的吸音墙壁之间消散得很快,像一颗石子丢进深水里。 三年。 她数过。从签约那天到今天,她一共录了四百二十七首导唱带。 涵盖了流行、摇滚、演歌、R&B。整整四百二十七种不同的旋律、歌词、情感、气口。 每一首歌的主人都不是她——她的声音只是模具,浇铸出一个形状,然后被送往全国一万三千台卡拉OK机器里,等待某个陌生人在包厢里拿起话筒,跟着她的声音一起唱。 没有人知道那是她。 她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张唱片封面上,不会出现在电视屏幕底端的字幕条里。在这个行业的食物链上,“导唱带歌手“的位置大约介于“乐器“和“人“之间。 但她唱得很认真。每一首。 手指从和弦上松开,弹了一段旋律。这是她自己写的东西——不在工作范围内,纯粹是因为想写。副歌的部分已经改了三个版本了,每一版都差一口气。差在哪里她说不清楚,只知道弹到那个位置的时候,胸口的那团东西没有被完全推出来。 她停下手,低头看着五线谱纸。铅笔痕迹深深浅浅地叠在一起,有些地方被橡皮擦得纸面都起了毛。 从那天三年前在那个小酒馆签下合同起,她就再也没有站上过任何一个舞台。 她被安置在这间录音棚里,每天的工作就是唱歌。板仓定期送来曲目清单和导唱带的音轨,她录完,交带子,回公寓。偶尔和录音师交流几句技术细节,大部分时间独处。 最初的半年是最辛苦的。 她第一天走进录音棚时,什么都不懂。连监听耳机的佩戴方式都不对——戴得太紧,三十分钟之后耳廓就开始发红、发疼了。 录音师隔着玻璃窗做了一个手势,她没看懂。后来录音师走进来,帮她把耳机的头梁调松了两格,将侧面的海绵垫翻折到耳廓外侧而非压在上面。 “轻一点就好。”录音师说。 那天录了一整个下午,八首歌。每首都录了四到五遍。回公寓之后她把自己的录音带放出来听,第一遍就按了暂停。 太紧了。 嗓子在发力,气息在撑,高音区像是用手指去够一个勉强碰得到的架子顶层——够到了,但姿态很难看。 第二天她六点就到了棚里,比工作时间早了三个小时。戴上监听耳机,一个人对着话筒练。 然后是一年、两年、两年半。 变化是从第二年的秋天开始变得明显的。 有一天她录一首中板情歌,副歌的最高音是一个降A5。以前碰到这个音,她需要提前一个小节调整呼吸、收紧腹部、把声音往前“推”上去。那天她按照惯例做了准备动作——然后发现那个音自己就出来了。 轻轻地,稳稳地,像水面上浮起的一片叶子。 录音师在对讲里安静了两秒,然后说了一句:“嗯,就是这个感觉。” 现在回想起来,那就是所谓的“开窍”吗? 那之后,录音师给她的技术建议就越来越少了。 到第三年的时候,几乎完全没有了。 每一首歌都是一次通过。 另一件事发生在创作上。 入职第八个月,板仓来棚里送新一批导唱带的音轨。等待传带的间隙,他听到了钢琴房里飘出来的旋律,问她那是什么歌。 “我自己在写的。”她说。 板仓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 “幸子小姐,你会创作啊?” 她点了点头。写词写曲都做,从高中开始就在写了。只是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。 板仓让她弹了一段。听完之后,他的表情变了。 “这个……副歌的旋律走向,很不一般啊。” 那之后,板仓每个月会留出半天时间来听她的新demO。他带来了一些创作上的建议——大部分和市场有关,比如“副歌旋律的首音如果低八度进入,卡拉OK的客人会更容易跟唱”。她挑着听,采纳了一部分,另一部分保留了自己的判断。 第(1/3)页